防疫靠纪律，相爱有分寸

应对新冠肺炎引爆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国、香港、台湾、新加坡、日本和韩国所行，都算是模范生。各国皆秉持同一的纪律：不但百姓的日常生活和社会秩序，一如既往；公司和单位的作业，也继续操作。

不同的是，促成这套的纪律，背后是大相逕庭之战略。中国的纪律，是来自严峻的管制。虽然按照民主的圭臬，政府的指令，相对苛刻；唯身在病毒逞凶肆虐的战争时刻，所有的条例显得无懈可击。

港台的纪律，则是来自经验。毕竟，SARS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汲取了17年前苦涩的经验，前线的抗疫系统，步步为营。未雨绸缪的防疫机制，也一早在关口启动，守住第一道关键防线。

新加坡的纪律，一是戒备小题大做，一是执法森严。为了确保人和人的距离，个别的超市和商场似乎参考《西游记》里孙悟空画圈的护卫，预留标准格子，间隔位置，各自站好，不要踩过界限，出格犯规。唯因移工宿舍，破了戒。

日本和韩国，纪律接近病态。两地的百姓，皆是全球曾经领教过的群居动物：集体的方式，集体的行为。一声令下，大家一一遵照既定的程序，鲜少愿意试图打破既定的规范。

是的，纪律正是关键词。欧美的国度，向来松散；因为崇尚民权，个人的自由为大；行政的颁布，因此有所忌惮。欧盟组成，盟国之间的流动任你行；执法的尺度，越是艰难。

倒是芬兰的教育成功，公共和个人卫生，学前班开始嘱咐。那个晚上闲聊听到同事提起，他代父母采办杂货，送到家门口，彼此相隔卫生部指示的安全距离讲几句话。那不是冷漠，是相爱的分寸。芬兰人严守法律，非常时期犹是。

芬兰的孝道，洗脚之仪式

天气渐暖了，终于来到晚春初夏，记得那个周末芬兰的上司说，清早学校有个结业礼，将会晚些上班。按照传统，当日大会交由孩子自己动手准备简便的茶点，孝敬父母。

芬兰人到底是注重家庭关系的。同事喜欢热闹，早岁原本家在赫尔辛基的市中心；后来有一回闲聊偶然谈起，迟些时候，她计划搬回偏远的郊区，靠近祖家，方便照顾两老。

退休的总裁，也是这样。老父高龄，年逾九旬，想要回乡祭祖，他一一筹备打点。孝悌之道，一切尽在不言中。晚餐不知怎样说起此事，总裁如话家常，没有一丝的沾沾自喜。

说修身说齐家，这个北欧小国的百姓所行，是不折不扣的儒家之道。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各皆有所养。虽说税务偏高，个人和家庭的福利，当是人间的天堂了。

我们这里呢？拜慈济所赐，这些年月，孝顺成为定期的样板仪式了。南中国海两岸的大城小镇，如今都广泛流行了“孝亲洗脚”的（被）公开演出，从而营造片片的温馨气氛。

此事说来，说来似是出自“耶稣为门徒洗脚”的事迹：（逾越节前，晚餐的时候，耶稣）他从席位上起身，脱了外衣，拿起一条布巾束在自己腰上，然后把水倒进盆里，开始洗门徒们的脚，又用束在腰上的布巾擦干。

耶稣跟着说：“如果我——你们的主、你们的老师，还洗你们的脚，那么你们也应该彼此洗脚。 事实上，我给你们做了榜样，好让你们也照着我为你们所做的去做。”

幸好（大）部分的芬兰人对宗教，说不排斥，也不热心，不搞洗脚的表演。家里的事，都关起门自己处理。那年H和男友结婚，教堂之上的那张婚照，只要他们仨。我们全被蒙在鼓里。

芬兰车神拒绝出席国宴

《岁月神偷》柏林捧奖，香港作家陶杰“替罗啟锐和张婉婷高兴，在这个关头，也令人替他俩担心”，因而写了一篇〈回家真难熬〉，收在《小奴才的修炼之道》（台北：皇冠；2010）。

 担心什麼？陶杰列举缘由， 一怕高官局长，争相到机场停机坪列席；二怕各大政党领导人，轮番单独宴请，交流看电影的文化通识心得。然后轮到行政会议全体宴请，

三怕巡迴母校演讲： 四怕罗氏宗亲会、张氏宗亲会，还有张罗两位分属的广东两地同乡会，排期再饮宴......“时间表到了这一夜，两位大师已经重了十磅，尽现疲态，脚步现虚浮之象，唯面部亲切的笑容不减，令人感动。”

五怕大澳渔民和新界农民，也要争着排期諮询，在区议会支持下，不满《岁月神偷》只偏重殖民地时代港岛市区港人的奋斗精神，忽略了离岛渔民与新界农民的贡献，為免有歧视之嫌，强烈要求开拍续集，全面反映港人的岁月功绩……

凡此五怕，何独罗啟锐和张婉婷呢？一个马来西亚的“太空（旅）人”归来，当初亦是同样的场景，李宗伟称王之后接二连三的一系列应酬，也正是如此：盛宴一个个，访问一场场。

古健杰和陈文宏的组合在2007年瑞士羽毛球公开赛男双夺冠回国，五百粉丝冲到机场欢迎他们。各家媒体追逐热捧，不在话下，十方的邀约也持续不断。报道说：他们的假期就在四处应酬中度过。

是的，此处的关键词正是“应酬”两个大字。演员和球员，都不例外。经年累月，绩效自见。因为这样，我不禁想起芬兰车神莱科能（Kimi Raikonen）拒绝出席总统的国庆国宴的那一则小道消息。

为何？莱科能说：他赶着练习，无暇以对。专业精神，由此可见。当下神九要回返了，广大民众的热情，虽可理解；但是，陶杰说得对：你们要注意健康，千万挺住哟。

总统说：我打搅到你的工作了

一晚，清洁妇人正在打扫（时任芬兰）总理（后来出任总统的凯寇能）的办公室，总理突然回来了，让妇人一时慌张起来。但总理却说：“很抱歉，我打搅到你的工作了。”（I am sorry that I have interrupted your work like this ）

陈之华著《每个孩子都是第一名》（台北：天下；2011）的〈医生和厨司一样伟大〉转述了这段故事。凯寇能总理又继续说：“芬兰能有今天的成就，正是因为有像你这样愿意全心投入，奉献于工作和家庭的人。”（页47-49）

但是，我们怎么对待一个马来西亚的清洁妇人呢？最低工资总算确立之后，商人的考量显然还很实际的。钱的事小，可是，我们何尝愿意尊重这些位居低下层的工人，为他们的福祉考虑？

通货膨胀和生活压力，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水平了。据知，“2012年4月物价，若与2005年相比，7年之间涨幅异常惊人：鸡肉涨了37%，白糖涨了66%，面包涨了20%，奶粉涨了26%，拉茶也涨了25%。”

国家產业资讯中心（NAPIC）的统计显示，2008年国内的平均房价为17万8238令吉，2011年已经悄然增至20万6513令吉，增长率高达13.69％，相等于2万8275令吉。可是，薪酬呢〉

难怪，前联邦法院首席大法官查基领导的公共服务领域转型研究特別委员会接获的751项投诉，当中的99%来自公务员抱怨薪资太低，钱不够用，而且没有迁升机会。

南中国海两岸的百姓所冀望的，唯有发放第二轮的“一个大马”人民援助金。然后呢？然后的事，然后再说。这个国家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罪在哪里？那些“愿意全心投入，奉献于工作和家庭的人”跑到那儿了？

前些年，我曾在芬兰的weegee博物馆里展览，看到专事收藏玩具的leikkilinna展出1950年代芬兰Salo镇上的火车站模型,不得不感慨：芬兰的起点还远不如我们，可是，时至今日呢？

是制度的彻底腐败，还是观点的完全不行，造就国力的逐渐倒退？读陈之华一系列的著作，我总是不能不把用北欧这个小国的国体，对照这个古早的黄金半岛之耐人寻味。

什么时候，我们的国家领导和企业领袖，才会真的懂得疼惜所有领域的人才，敬重社会阶层的每一个人，像凯寇能那般深怕自己的所为，打搅到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清洁工人？

虚构险在芬兰被奸

香港歌手何韵诗前不久独自飞往北欧旅游；抵达芬兰，为了省钱，舍弃旅馆，入住民宿。台湾《苹果日报》报道，屋主半夜想要霸王硬上弓，又引杂誌爆料“阿诗反抗被扯衫露Bra”，还说匆忙之间跳窗逃亡上演“午夜冰海逃亡记”云云。

说是何韵诗是3月31日通过脸书自爆：“芬兰恐怖住宿惊魂夜，吓到我了！等我回来再讲给大家听。”三天后，继在脸书再说：“在芬兰Rovaniemi竟然上演入住恐怖公寓，遇上咸湿屋主要上演午夜冰海逃亡。”

尽管如此，事后据悉何韵诗回覆香港《苹果日报》则言：“没有施暴也没有半裸逃亡……有啲嘢太夸张，好多都係假，”此后，另有新闻说: 何韵诗坦承一切情节“都是虚构，所以不回应”。

Rovaniemi本镇位在芬兰之北，是传说中圣诞老人的家乡。冰天雪地的这一角，www.bedycasa.com的网页通告，民宿仅从十欧元起跳，确实便宜得难以想象。但是，北欧这个小国向以一流的安全见称于世，怎么发生此事？

民风朴素清贵，百姓沉默寡言；虽然偶有醉汉肇事，yle.fi所载显示，2000年强奸投报488起，2014年，则是940个案。当然，偏低的统计不能佐证何韵诗不会出事，可是，何以虚构如此一夜的惊魂？

虚虚实实，半真半假，这些年月，为了吸取人气，为了提高网民顺手点击，报道所写，极情渲染惊天动地的不可思议。然则，想要查证，还真不易。诸如何韵诗当下的咄咄怪闻，临近出事之日她在面子书所贴，其实只有两则：

3月27日的“你知道你已经融入北欧生活之当你每天自备食物出门而且完全觉得正常不过之死都要搵到片树林先肯坐低食之小学生营养午餐”，以及3月29日的“在圣诞老人的老家与他一起烤香肠”。日子恬然，暑假惬意，何来夜半跳窗？

513墓地拉起警戒线

接近廿年来来往往，住在Tapiola小镇那间SOKOS酒店很多回了，我开始并不知道酒店左侧正是一个小坟场。空间不大，周遭都是一棵棵苍劲的松树；冰天雪地的冬季，夜幽人静，墓前只露出闪闪发光的十字架，确实是足以RIP之处。

不论生死，芬兰人是坦然以对的。www.espoonseurakunnat.fi上还有网站专案介绍Espoo城里的坟园。大小一致，秩序井然，网页上说：园里另有名师设计的艺术创作，陪伴着地下长眠的国人。

是个先进国，也是一个福利国，芬兰的城市规划是玩真的，后路和后门那一套万万走不通。他们贯彻始终，坚守奖罚分明，国家的英雄和他们伴侣，离世了也没有牵挂：War veterans and their spouses are entitled to a free burial plot. 

马来西亚呢？马六甲的三宝山，吉隆坡的广东义山，几经折腾，总算暂时保住；但是，边加兰周遭的头湾广东义山、头湾福建义山、二湾福建义山、三湾华人义山及八湾永安义山，共有3640个墓地，皆正在排队遭空前的浩劫。

眼下另有雪州双溪毛糯的513事件遇害者坟场，似乎行将可能（被）摧毁。陈亚才兄闻之，牵肠挂肚，不禁马上挺身要求要求雪州政府，将之宪报为义山，保住历史之硬体证据。

理由？亚才兄所言，立论确凿： “513墓地和双溪毛糯的社区发展，乃至国家的建国息息相关，墓地记载吉隆坡这一段历史的悬案。从古迹保存的角度，这是重要的遗迹。”

幸好士拉央市议会工程组接获投报，已经前往山坡查看，同时拉起警戒线，古迹暂且得以喘一口气。可是，然后呢？仅此一问，可见这个国家的发展之道，恐怕还是天马行空的；准或不准，纯属意意思思，从来一套没有既定的标准。

赶建地方博物馆

芬兰weegee这个博物馆，是Espoo市政府开办。建筑的前身是一座工厂，60年代由Aarno Ruusuvuori 教授设计。工厂迁走他处了，市政府开始着手规划变身计划，造就了另一个气势万千的人文工程。

说是weegee博物馆，涵盖的是五合一的结构。一是称作EMMA （Espoo Museum of  Modern Art ）的现代画展，那可是芬兰最大的现代画廊www.emma.museum的资料说，共有2500幅收件。

接下来是名字听起来很马来西亚的KAMU，收集的是芬兰这些年月的文化和历史，间隔的办有主题展览。美中不足的是www.espoonkaupunginmuseo.fi没有片字外语的解释。

Helinä Rautavaara博物院则是展览芬兰之外的艺术结晶。www.helinamuseo.fi的网站上说，馆内共有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20世纪的3000作品。难得的是，影响和声音也在收集清单之中。

接下来的两个是主题展览，一个是展现刻画时空的钟表。www.kellomuseo.fi透露，最早的一件古迹是Lauri Helske (1893-1968)的心血，1934-1936年之间打造，精确度每24小时的微差仅有0.0033秒。

www.leikkilinna.fi则是孩子的天地，入目的全是玩具。职工解说，藏品都是市民捐献的。馆内有个题为Löylymäki的模型，是50年代Savo火车站的缩影，一眼看去，当年恐怕还远不如我们，可是现在呢？

国内地方政府，建有人文博物馆除了古晋北市的猫馆，似乎只有田承凯身任市长推出的古晋南市博物馆。见贤思齐，余下的议会，怎能也赶建一个比美weegee的展览大厅，为我们展示多元的绚丽？

圈定一个策略的地点，开始着州造建一个槟州名人馆念想温振祥先生一生默默的奉献，或是一个千里之行的全新起点。民联政府还在等待什么？

芬兰的这幅山水画

镇上这一间度假屋，确是芬兰的一幅山水画也是一首马致远的元曲了。距离赫尔辛基大约65公里，Myllyniemi的建筑是110年的真迹，原身是一间纸厂，硬木造建，古色古香。

内部摆设的全是一件件逐年失传人间的古玩和家具。楼上那个培训厅，墙上挂满珍品，除了精致的钟表和小巧的陶器，还有难得一见的木刻弹弓；楼下柜台一角还有一橱一橱的硬皮书。

屋前是一地踏踏实实的青草，相望一环堂堂正正，向上直挺的松木。屋后是一条清清白白的河道，古早据说还可以用作发电。河岸之间架起一道木桥，旁边还有木制的儿童乐园。秋千是木，跷跷板也是木。

那个冰凉的夜晚睡得不好，清晨早起，散步其间店主引领我逐一参观。“来，看我的博物馆。”两层楼高的建筑，藏有早岁一台台的机器一部部的古旧纺织机；忘记是一楼还是二楼，还有一篮白白灰灰的羊毛，带有浓浓的羊骚味。

送了我一些羊毛，绘测师出身的店主听闻我的国籍，说起80年代中曾经从英国接手一间马来西亚的医院设计；跟着建议：“你还有时间，可以看看夏天的会议室。有人也在这儿行婚礼。”

然后把会议厅亮灯，给我任意拍照，我发现一台古董钢琴，随口问问；他说：“我也弹一点。”一点还是一些，品味和气质毕竟不能造作的，到访ww.myllyniemi.fi的网页就能觉察。

可惜这个新不够新，旧不像旧的国家，到底不能真心造福古迹，只能虚情假意地主张“全国华团齐环保”。拆掉了坤成百年四合院那一年，全国华团还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吉隆坡毕竟没有山水画也没有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飘逸、沉郁和清丽是Myllyniemi的秋思，映照了赤道之上的夕阳：小桥不再小桥，流水不再流水，茨厂街上现在也留不住几户人家了。

北欧设计的犀利

庐俞如的《北欧人的舒适小家设计》（台北：城邦；2013）第二章〈成家有喜〉，内有一小段文字，说起宜家（Ikea）创办人常常提到的家乡斯莫兰（Smaland）：那里土壤贫瘠，石块成堆，资源匮乏。

经年累月活在在不许丝毫浪费的日子里，大自然不留情面地鞭策瑞典人的创新精神。类似的化腐朽为神奇，邻国的芬兰也有。庐俞如在书里举赫尔辛基的岩石教堂，既是经典景点之处，亦是宣扬北欧精神之圣地。（页112-113）

因为这样，芬兰总统御驾出外，身边只有两位随从，从来不见浩浩荡荡的一个车队左右护驾，鸣笛开路。记得刊在《天下》杂志的那篇报道说，卸任总统哈洛宁人在避暑的夏屋接受《金融时报》专访那天，天花板还在漏水呢！

可是，这个社会的一（小）部分人，尽管喜爱宜家的设计，贪恋北欧家私的简朴；回到生活之道，国人的日常起居，其实那一点已经学到了这一套精简幽雅的持家方式？

车子，他们开的，是一辆辆的S300L型马赛迪宾士。房子，则有一座座富丽堂皇的查宫和基宫，可以参考。穿金戴银，那还用说。就是那一身的衣服，首选的想必也是丝绸制成。

但是，一转身，则为宜家的成就惊叹。言行对照，你说，他们向往的，岂是北欧人的舒适小家设计？这么一问，可见此间推崇宜家的，恐怕只是《新序》的寓言点出的叶公好龙，“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相较之下，庐俞如说：北欧独家所有的简单设计，着重的不只是养眼的视觉效果，同时触发我们对日常生活的关注，这才是“真正犀利”（页129）。可惜，谁领悟了实质的犀利？